廚房里熱鬧起來，乒哩乓啷的聲響，鍋碗瓢盆撞，水龍頭嘩嘩地流水，菜葉子刷刷地沖洗，案板上菜刀啪啪剁得生猛，一整塊五花都了醬。

“瞧好咯，今兒給你們來一頓仙居‘八大碗’，這是招待客人的基本款，分上四碗和下四碗，吃八碗，寓意‘吃不完’！八大碗擺上八仙桌才夠得上村里人的熱……哎？”

方大廚在不大的廚房里頭轉了好幾個圈圈，快把自個給轉暈菜，也沒找到想找的東西：

“冰箱里怎麼還塞著方便面？你們廚房里的食材不夠多不夠齊全哪！”

“這八大碗里的上四碗‘采荷蓮子、湘子海參、鐵拐敲、鐘離翻碗’只湊了兩碗的食材，缺了海參和魚膠！下四碗‘賓大魚、仙姑皮泡、國舅泡鲞、果老豆腐’只湊了香菇和，洗口的青菜倒是有了，又了皮泡、茭白筍干、羊墨魚、大雜燴腸什的豬肚……嘖，八大碗都湊不齊……”

一陣兒翻箱倒柜，廚房堆放食材的角角落落都找了個遍，好歹找出替代蓮子的白扁豆，方大廚累得夠嗆，腦門子都冒了汗，抬頭卻見為半個主人家的觀小曲，居然心不在焉地閑在一旁，水槽里的青菜都快泡爛了，他還在神游太虛。

“喬大壯！喬、大、壯！”喊人名字還不答應？方大廚冷不丁想起：這小子是冒牌的“喬大壯”，真名啥還真不曉得！

一著急一上火，他口就喊：“喂，男婆！說的！”

一聽到“說”兩字，觀小曲反弧立刻短，下意識地應聲了：“啊？”

“跟你打聽件事——”方大廚趁機打自個的如意算盤，“那位李小姐，、有沒有家？有沒有對象？”

“你是說李黎姐？”想到李黎剛剛叮囑他的事，觀小曲順口就問：“我還想問你呢，院子養鴨池里泡腳的那個人，那個寸板頭的中年男子，你認不認得他？”

方大廚卻只顧著問：“李黎？好名字啊！長的好看氣質又好，還是不是單？要是沒找對象，你看，能不能說介紹，讓我跟絡絡？”

“別扯遠了，問你話呢，院子里那人，你到底認不認得？”觀小曲也執著于打聽正經事。

“是我先問的你，喬大人，你看我都單了這麼久，我媽都著急壞了，上次你給我介紹的錢倍兒多小姐，那、那實在不是我能消得起的，你就幫幫兄弟，幫我跟那位李小姐之間牽線搭個橋，事哥給你包個大紅包！”

這倒好，二人是各說各的，話題湊不到一塊，還怎麼聊得下去？

“大廚子，李黎姐的三圍……”觀小曲眨兩眼，倒是先把話題轉過來了，掛上餌垂釣，方大廚果然急上鉤了：“多？”

手里變戲法似的，菜刀勺子統統不見，忽而捧起了小本本和圓珠筆，擁有西式面點師、西式烹調師的高級技師廚師證的方大廚，這會兒像個學徒，拿出筆和紙虛心請教：“李小姐的三圍是多？”

“真想知道？”觀小曲勾，難得出邪笑，“那就先回答我的問題。”

“行！你剛才問那位陳老板的事啊，我多知道點兒，陳老板這個人吧，好面子……”方大廚這回答得爽快，一打開話匣子，竹筒倒豆子，噼里啪啦往外倒。

李黎他們的民宿今兒來的第一位客人，也就是把自個泡在養鴨池里不肯出來的那位，姓陳，方大廚跟著旁人一道稱呼他為“陳老板”，是個辦廠子的小老板，白手起家，親自跑業務，前陣子老往臥龍度假村跑，請客吃飯，飯桌上洽談業務，伺候得大爺們酒酣耳熱一高興，算是為廠子拉來了幾單生意，訂單量大，可陳老板春風得意了一陣。

“不過，我前兒才聽說，對方給付的定金很，不想讓廠子里的機閑著，陳老板自個墊錢，采購原材料，讓廠里工人加班加點，趕出了品，結果市場風云突變，人家改了主意，不要那批貨了，百萬輛單車哪，就積在廠子里，疊山了，半價理都賣不出去，陳老板這回算是栽了個大跟頭，虧得本無歸，連工人工資都發不出來了，這廠子看樣子也辦不下去了。”

共經濟欣欣向榮的土壤里，共單車卻發展過快，有的地方大量購，甚至遠超民眾的需求，紅、黃、藍單車構筑的獨特風景線，松沙土上壘的城堡一樣，出現崩塌效應，“單車墳場”的出現，千上萬輛廢棄單車堆積的垃圾山，一度目驚心。

“陳老板是……破產了？”觀小曲聽出個大概。

“平日請客吃飯就夠破費的了，上次‘八仙海宴’他都下本包場子，就為籠絡關系談生意，可酒桌上的朋友靠得住嗎？利益面前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！你看看現在，人都這麼狼狽了，平日里的酒朋友，哪個臉出來幫忙了？”方大廚搖搖頭，“前兒見他，他還說要找人去討債，說是七拼八湊借了點錢，還沒把材料本費和工人工資結清……”

忽然，方大廚低了聲音，兀自揣測：“他那只包里是不是還裝了不錢？那些錢不夠支撐住廠子，只夠他一個人跑路，也不知他心里是怎麼想的？”

抱著一包錢，想跑路又跑不掉，想死也死不了，正如李黎猜測的：這位客人深陷在困境的泥潭里，拔不出來，又進退兩難。

聞風來到這“鬧鬼”的民宿，跳進養鴨池做出匪夷所思的荒唐事，這個人其實是在用肢語言呼救，想要引起他人的注意，迫切想要有個人來幫幫他，助他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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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原來是這麼回事。”

話，傳到李黎與錢蓓的耳朵里時，廚房那邊也張羅好午飯了，湊不齊八大碗，倒也是四菜一湯的本地菜，一桌家常飯在方大廚親自掌勺下，香味形俱全，得人食指大。

留方大廚在農家院一道吃午飯，那三人偏還使壞，把飯桌擺到屋外廊下休息臺上，四人圍坐一桌，大快朵頤，當著養鴨池里著的那位陳老板的面，吃的那一個滋味，吃還不夠，還一道兒砸吧起來：

“嘖嘖，這一道‘果老豆腐’味道贊！大贊！比我吃過的麻婆豆腐都香！”

“還有‘賓大魚、鐵拐敲’，哎，你們別只顧著搶豆腐吃，趕嘗嘗這兩道菜，好吃得想把舌頭一塊吞下去！”

……

砸吧了好一陣，錢蓓沖院子里招招手：“噯，客人您要不要來一塊吃點兒？午飯沒吃，肯定壞了吧？”

咕！陳老板的結又在上下，暗自吞咽口水，低頭瞅著養鴨池里自個狼狽的倒影，鼻尖兒一陣泛酸，心里是拔涼拔涼的，就是不肯上岸來。

“不來吃拉倒，咱們自個吃。李小姐，你再嘗嘗這道菜……”方大廚只顧與李黎介紹自個燒的味菜，猛勁兒搭訕猛勁兒夾菜討好。

“我吃飽了。”李黎擱下筷子，照樣淡漠著神，一派高冷范兒，搭訕的小胖了個釘子。

“唉，看這天，又要下雨了吧。”方大廚與李黎那邊氣氛驟冷，觀小曲與錢蓓這邊卻一唱一和的，促狹地逗起了養鴨池里老不開竅的陳老板：“都說屋偏逢連夜雨，這人要是倒霉起來，喝涼水都能塞牙！”

話音剛落，一聲炸雷轟鳴在天邊，烏云遮來，天一轉暗，果不其然，瓢潑大雨轉瞬落下。

在屋檐的遮擋下，剛吃飽喝足的四人，愜意地坐在休息臺上，欣賞雨景，順帶瞄著養鴨池里被大雨沖刷全的人。

“哎，陳老板，你還不上來避避雨？”觀小曲也在沖人招手，可這人就跟鴨子聽打雷似的，呆站在養鴨池里淋著雨，也不。

“走走走，咱們別管他，這雨都飄進來了，都進屋避避吧。”錢蓓鬼點子多，這會兒催著人進屋去，自有的用意。

果然，四人一進屋，院子里冷冷清清的，連關注他的人都沒有了，陳老板頓時涼了心，在別人看不到時，他在雨中嗚嗚哭了起來，哭得像個孩子，從抑的小聲啜泣，到無可抑制的嚎啕大哭，捶頓足，終于，將心中的糾結郁悶猛勁兒發泄了。

在養鴨池里鬧騰，拍打水花，大哭狂吼一通，盡發泄，直到筋疲力盡，陳老板覺兩眼冒金星，頭重腳輕，踉踉蹌蹌撲沖到水池邊緣，還沒爬上岸，人就綿綿倒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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昏沉沉的，也不知昏睡了多久，當陳老板再度睜開眼時，愕然發現自己正躺在暖被窩里，睡在民宿房間舒適的床鋪上，上還換了干凈的睡，除了肚子得慌，也沒什麼發燒不適的癥狀。

床頭燈亮著，他正想起床四下看看，忽然，燈下有人影閃，趕忙閉眼裝睡，暗自覺：有人在這房間里照看著自己，還不止一個人，剛剛晃過來的那人看他還在睡著，就輕悄悄挪步回到紅木沙發那頭，坐下，與人輕聲說著話兒。

“人沒醒，再等會兒吧。對了，咱們剛說到哪兒了？”

“李黎姐，剛剛小曲說到羅浮宮，鬧鬼的地方能增加旅游人氣，你看今兒，聞風來看‘鬧鬼民宿’的游客不，人都有好奇心，咱們的農家院擱在景區南口，肯定會給景區帶來不人氣。”

“對，將錯就錯弄旅游觀的景點之一，讓人來參觀‘鬧鬼民宿’怎麼樣？”

“小曲，你的提議是好，但有悖咱們的初衷，農家樂民宿不是這麼搞的。”

“李黎姐，咱們家小萌寵的提議不行，那你說說，接下來該怎麼辦？咱們的民宿開張不利，不也陷困境了？”

“小打小鬧不氣候，那不如，咱們大刀闊斧，徹底改造這個農家院！我原本是個事事追求完的人，包括建筑裝飾設計，眼下這民宿還不是我藍圖中最理想的完形態，本來經過那件事的打擊，我想改變自己的子，想著缺憾也是，讓大家省著錢，可眼下，我不想再強迫自己改變了！我還是我，既然要做這民宿餐飲農家樂，就要做到最好！”

“好，我們都依你！大不了跌倒了重新爬起來！失敗一次，再重頭來過！”

“小萌寵這話可說到點子上了！創業哪有這麼容易？好在咱仨都經歷過失敗，事業也好婚姻也好也罷，都不怕失敗挫折打擊，跌倒了站起來！老子只信一句——人定勝天！”

“我給你們看設計藍圖，喏，打開這個文檔，之前的草圖我反復修正完善，現在你們看到的，就是我夢寐以求的世外桃源的創意藍圖，你們看這里，還有這里……”

“房主離開前有說，這農村宅基地的改建早就批下來了，前面都新建了排屋，只剩這一座農家院還沒翻新，有批文在，房主也答應過在必要時回來幫咱們跑跑，辦好手續，這設計藍圖里的一切，并不是沒有可能實現！”

“李黎姐，這、這設計藍圖太了，要真是照圖完改建，那可了不得……”

“咱們現在的農家院是1.0版本，進化到2.0、3.0……那個時候，就不能只籠統民宿吧？得給它起個名字！”

“小曲說的沒錯，蓓蓓，你有沒有好點子，想想該給咱們的民宿起個什麼名字？”

“讓我想想……對了！江南鄉野有風靡當下的‘墟里’呀！墟里一號、墟里二號，咱們這藍圖里的景象建筑，要真能變現實，一準吸引眼球，不如……就它‘墟里八號’吧！”

“墟里八號？這個名兒不錯呀，八是個吉祥數，李黎姐，你覺得呢？”

“行，就這麼定了！農家院里有的老件，包括那幾扇門，都要請專業人士來完好無損地拆卸下來，方便以后重新安到藍圖建筑里這個最佳的位置，還有這個、這個，包括這一點，你們看，這里要這樣改造布置……”

……

房間里三人的談話聲，清晰耳，因興激而漸說漸響的聲音，竟讓床上假寐的陳老板心中莫名激起來：就是這種覺！創業初期的熱與拼勁，仿佛天底下沒有任何事能難得住他們，一腔熱，滿心憧憬，對未來的好構想，激發十足的干勁！

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，創業時的那份熱忱韌勁與沖力，從他里慢慢消磨掉了，漸漸的，連初心都忘了，每日只顧著應酬應酬，酒桌上談生意，沾染了許多壞習慣，唯利是圖的市儈習氣，貪功冒進，擔著風險想賺大錢，跟賭桌上呼幺喝六的賭徒似的，沖之下已經失去了冷靜辨別的能力，賭徒心態，注定了十賭九輸。

今晚，他卻在這小小民宿農家院里，從這三個年輕人的上，再一次重新會到創業的神，勇于開拓，拼搏到底。

人生當中，最大的敵人，其實就是自己。

閉眼假寐的陳老板，忽然睜開眼，笑了：邁得過心里那道坎，還有什麼能難得住自己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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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曦灑落窗臺。

坐在紅木沙發上睡了一晚的三人，醒來時，愕然發現：自家客人不見了。

床上被子疊放整齊，天蒙蒙亮，陳老板就一聲不響地離開了，走之前，他留下了一張背面寫著碼的銀行卡、和一封親筆信，信中開頭那一句就是“謝謝你們的熱款待”。

“養鴨池里泡著，這算是熱款待人家了？”觀小曲撓撓頭。

錢蓓卻一眼瞄到了信中最重要的信息：“銀行卡里還有幾萬塊錢，不多，但也代表我的一番心意，權當是我贊助你們設計藍圖中的‘墟里八號’早日亮相！”讀完這幾行字，個財迷鐵公立馬把銀行卡抓到手里，開心得不得了：“想不到，咱們這里來的第一位客人，還投資贊助咱們了。”

真是一筆意外的收獲！

李黎接過信一看，不由得角出一微笑，陳老板在信中說：“我回去之后，想辦法和工人們一起度過今次的難關！接下來還要讓廠子轉型，還要繼續走創業路！你們也要努力，加油！別忘了我的贊助投資，以后‘墟里八號’風生水起了，就能證明我的投資眼還是相當準的，得給我分紅利喲！”

“那要是咱們做虧本了，是不是不用還他錢？”觀小曲這話一出口，立馬遭到隊友“喂食”，一記鐵拳喂到他上，堵得他連哼都哼不出聲了。

“鬧鬼這事怎麼辦？”也不知是誰先傳的謠言，李黎只知道：謠言在網絡上滿天飛，越解釋越擴大事端引人誤會，保持緘默？可謠言也不會因此消失，終究會影響阻礙了民宿生意。

小萌寵“唔唔”幾聲說不出話，心急之下，在錢蓓堵他的手背上猛咬一口，咬落齒痕。

“哎唷！”錢蓓吃痛收手，低頭看看烙在手背的齒痕，不惱，反而嘿嘿一笑：“放心，我有辦法。”